【雁俏】殊途(幕二十五-幕二十七,完)

幕二十五


雁王此番前去羽國,一走就是大半個月,俏如來住在別院裡,每天都有墨者進出。默蒼離從未與他交代過墨家的事,凰後又掌管尚賢宮多時,這些年他東拼西湊,對於墨家內部的狀況了解只能說摸了個大概。真正到了自己手上,冗雜紛亂的信息,足以讓他沒空去思考太多和上官鴻信相關的事情。


等他好不容易總算開始著手處理眼前的事宜,底下墨者一份關於羽國的匯報也送他的面前。他將它放在案頭,壓了兩三天,直到這天夜裡,俏如來枯坐了整天,梳理各界情報,實在累得禁不住提前揮退了那些墨者後,余光輕掃而過,視線終於停落在那份羽國傳來的邸報上。


忽而就想起,那天在房裡,他一坐就是坐了一天,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房裡沒有點燈,最後一抹夕陽的餘輝消失後,眼前幾乎漆黑一片,只有隱隱約約的稀疏的光,昏黃晦暗,屋子裡的擺設陳列,都糊成了一個黑乎乎的輪廓。外頭十分安靜,那些原來徘徊在院落外的墨者,早就離開了。他知道上官鴻信離開的那段時間,應是去接手處理善後的事情了。


他坐到夜裡,月牙高懸,冷冷清清的月光照進來,輕輕地攏在他的身上,俏如來覺得有點冷,卻不願意挪動身子,手腳發軟地靠著門扉,開始有些昏昏沉沉。這時,上官鴻信又去而復返,隔著門,大片陰影籠在他頭上。然後,他就這樣站了一整夜。期間,俏如來時睡時醒,半夢半醒之際,他回過頭,紗罩上模模糊糊地印著對方的影子,登時眼睛酸楚,喉嚨乾澀,他好像哭了,又好像沒有。夢醒過來,衣襟卻是濕的。


待他開門,有墨者來報,說是雁王清晨離開的,托人轉達鉅子,雁王在羽國。


一時間,俏如來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他沒有很生氣,只是有那麼一點憤恨不能平。不是因為上官鴻信從一開始就設計他,而是這個人,為了這一場算計,竟然可以連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好像,他本來就是什麼都不在乎了,俏如來所珍重的,在他眼裡原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他痛極怒極,最終最恨的一點,是他做了那麼多,卻終究無能改變這個人。


雁王所在乎的,從來只有他想去在乎的東西。


俏如來不由得捫心自問,他真的救得了上官鴻信這個人嗎?


院裡已不聞人聲了,偶爾一聲蟲鳴,把他從兀自沉溺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伸手,將漸漸暗下去的燈芯又挑亮了些,才慢慢地翻開那份寫滿了羽國近況的情報。


厚厚一疊宣紙上,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羽國一連串的動盪與禍亂。戰火烽煙,屍橫遍野,家破人亡,血流成河,到了墨家鉅子的手上,都不過是三言兩語,隻字片言,早晚還是抖落進時光裡灰燼,寫入歷史當中淪為刀筆春秋中的一頁塵埃。他們甚至沒有告訴他,這場動亂中,死去了多少的人,好像這本就不值一提,無關緊要。


翻到最後,是上官鴻信夾在裡頭的信,言辭冷淡,也不提前事。只說了符朔一干人等雖有誅連,但其他被煽動的或是被利用的,都免去了死罪,無辜受牽連的人,越王全都既往不咎。如今羽國準備推行新政,大刀闊斧的改革雖有阻礙,歷經一次戰禍的人都心有餘悸,生怕尚有餘孽借前王名號,繼而生事。


『越王殺伐果斷,戾氣頗重,其才能抵開國之君,然則羽國中興,尚需守成之君,經此一事,他若斂其鋒銳,未來亦堪當明君。』他在信中少見地評點了一兩句越王此人,字裡行間,不乏看重之意。還說若干年後,說不定還能等來越王大赦天下,謀反作亂,也就一筆勾銷了。


後面他提到越王下詔懲處當初羽國軍誤殺閔家莊上下之事,還追封了閔紹。逝者已矣,他勸俏如來不需要掛念在心。臨別之際,他會代他到閔紹墓前,一同祭奠。末了,雁王說羽國之事已畢,他不日將歸,如果墨家諸事,俏如來無心過問,他不介意接手替他處理。


寥寥數語,筆鋒恣意,滿紙腥風,透墨而來,俏如來甚至都不難想像上官鴻信寫到最後的表情,一貫漫不經心地勾起嘴角,那一點嘲弄之意,傲慢之色,偏入人心。


他看完,抽了這封信,細細地折好,藏到先前抄寫的經文底下。抬眼望出窗外,此刻又是月上中天,卻不知道上官鴻信是不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此時他才驚覺,他們竟真的已有大半個月都不曾見面了。


幕二十六


再次見到上官鴻信,是在一個清晨。前一天夜裡俏如來在尚賢宮裡翻閱墨家卷宗到半夜,就在原先鉅子的房裡歇下了,一大早打算返回院子的時候,恰巧見到雁王端坐在藤蘿架子下,手臂上站了一隻通體烏黑,羽毛油光水滑的大雕。


只見那隻大雕鳥喙低垂,銳利隼目輕斂,乖巧溫順地湊近男人的跟前,似乎聆聽着什麼。俏如來從側面望過去,看到上官鴻信嘴唇翕動,彷彿真的在與大鳥說這話,可惜離得近了,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他正覺得怪異之際,對方偏過了頭,目光翩然輕擦,似是不經意的一眼,卻看得俏如來胸口一窒,心跳稍稍失序。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都沉默了一陣,俏如來張了張嘴,才艱難開口,“原來當初你就是利用它與符朔聯繫的,我居然沒有想到。”與其說是一場責難的開端,不如更像是多日不見,誤認為輕鬆的錯誤開場。說完,他都有些懊惱,怎麼那麼多想說的東西,卻偏偏選了這麼個話頭。


不料上官鴻信不過哼笑一聲,抬手順着大雕上的絨毛,向他介紹道,“它叫錦繡。”


倒不像是男人會起的名字,俏如來呆愣片刻,不禁問道,“怕人嗎?”話音剛落,又似覺這問題太蠢,不待上官鴻信回答,自己先搶了話,“既是你用來聯絡的,想必是不怕了。”


似乎被他逗樂一般,雁王眼中全是溫和的笑意,他歪著頭,衝他招了招手,“要摸摸看嗎?”


俏如來頓時眼前一亮,“可以嗎?”說著,忍不住靠了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戰戰兢兢地摸了上去。黑羽在指尖掌心滑過的感覺,就像頂好的綾羅綢緞,柔軟舒適,他忍不住瞇上了眼。那隻叫錦繡的雕竟然也不惱,胸腹間震盪着低沉的“咕咕”聲,十分可愛,看著倒沒有半點猛禽的凶狠模樣,俏如來越發地大膽起來,愛不釋手地來回輕撫。


這下倒真的把上官鴻信逗得“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他瞬間就紅了臉,戀戀不捨地撤了手,男人揚揚手臂,錦繡展翅,猶如烏雲蔽日,盤旋數下,才往院外飛去,成了天際間一道漸進消失的一抹孤影。“它有個兄弟,叫‘江山’,是我同小妹當年一起養的。江山尾羽有雜毛,小妹嫌不好看,就把錦繡要了去。羽國之亂時,我與小妹失散了,是它一直陪著我。後來,它與小妹一道死在了霓霞,從此我身邊就只剩下錦繡。”


他從來不曾細問過當年的霓霞之戰發生了什麼,沒想到今日男人說起,神色如常,眸底浮出的一點懷念,竟似在笑,半分不見哀淒荒涼。俏如來一怔,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搭在了對方的肩頭,上官鴻信的指掌覆於其上,輕輕地拉著他,側過頭來貼上他的小臂,像是賴著他似的。


樹影下,日光斑駁細碎地鋪灑在他們彼此的身上,男人低垂眉目,他瞧不真切他的表情,只好默不作聲,任他倚靠。半刻的溫存過後,上官鴻信忽而開口,“你來,是為了凰後手上的墨者名冊,所以方才沒有轉身離開。”


“我來,是因為我才是墨家鉅子。而且,有一點你錯了,”俏如來目光輕斂,低聲說道,“也並非一定要有目的,才願意留下。”


“哈。”


幕二十七


“鉅子之位,”地宮中,燈火輝煌,通透的琉璃罩下,盞盞燭燈長明,火光搖曳,拉長的兩道人影,恍惚不定中,並疊交錯。一人走在前頭,另一人亦步亦趨地緊跟其後,兩人一路走向宮室之中,突兀地盤亙在帷幕之前的唯一一張木椅。只聽那人接上了方才頓住的話語,說,“難坐。”


俏如來抬眼,上官鴻信的背影蕭索孤寂,沉鬱得如同化不開的墨,若沒有這滿室的燭火,他大抵就能悄然無聲地隱沒在這片黑暗之中。可就是這樣一個獨自行走在無邊黑暗中的人,終有一日,竟也能帶領著他,走到這張椅子前。


重建後的尚賢宮,留下的鉅子椅,自然不再是當年默蒼離用過的那一張。然而他低頭望向那張木椅,上頭存留着歲月打磨的痕跡,彷彿每一個細節都被重新翻撿出來,還原重現。硬質的木頭,脆弱的梁架,好似經不起半點的曲折。每一位鉅子都如履薄冰地端坐其上,目光穿透幽暗深廣的壁石,審度着每一行歷史底下掩埋的伏筆機文,為每一次的動盪混亂做下一個給未來載錄中的蓋棺定論。


然後,無名無姓,不得善終。他們賦予了歷史的始末,歷史卻不曾給予他們斷言。只有後世墨家人翻閱這些塵封已久,枯黃在紙筆墨硯裡的字句,才能拾起那麼一星半點的記憶。他們曾經到來過,也曾經坐於其上,一視同仁地淡看成敗生死。


雁王說,這個位置,難坐。他何嘗不知。


只是,過往裡,每一位鉅子或許都是獨自邁向這個座位,踏過最親近仰慕的那個人的鮮血,等待著下一個可堪重任的繼承者。他卻尚有一人,牽起他的手,扶著他坐上這張木椅,又何其有幸。


上官鴻信還握著他的手,同他說他曾經的王座如何奢華,如何精美,獸毛覆於其上,溫軟輕柔,竟像故意說笑一般。俏如來被椅子硌得脊背發疼,卻也賞臉低笑,“你不過習慣了罷。等我日後也習慣了,這張椅子,自然而然也就不再難坐了。”


“那,我便拭目以待,師弟的表現。”


完。



終於寫完了XDD

當初看到阿緊緊的那張草稿的時候,我就忽然想,我一定要寫個病病的,壞壞的鴻兒,迅猛地就構思了起來。中間整個故事的走向,得益於 @书白 跟我一同探討,最初想的時候,不合理的地方還是挺多的,兩個人一邊討論一邊捋順了,最後開篇的時候,真的是充滿了緊張刺激,和各種期待啊!

之所以取名“殊途”,到底是因為“殊途”終將“同歸”啊。無論故事裡頭兩個人怎麼存在分歧,或者互相猜疑算計,他們最終都可以走到一起。當然也是苦了俏俏,治療過程相當慘烈,好不容易才把鴻兒拽上懸崖,結果立刻就得知一整個同生共死的路上,都源自一場無聊算計。簡直氣得不行。

鴻兒一開始就作了個大死,算計凰後,平復內亂那都是順帶的,最後羽國成就了新的“英雄”越王,代價也不可謂不沉重。但如果沒有俏俏,可能一切都會往更加無可轉圜的失控走去,一個再也沒有顧慮的鴻兒,和一個心底里還裝了一個俏俏的鴻兒,殺傷威力絕對不能同日而語啊。

俏俏真的心軟,確實就是在鴻兒最後那封信裡。他知道鴻兒雖然活過來了,可並不代表鴻兒就真的有救,他做事如果還是除了俏俏之外,其他一樣毫無底線可言的話,說不定他親手成就了一個更可怕的怪物。畢竟有了弱點還不擇手段的鴻兒,哇,真是想想都覺得兇殘。直到那封信,鴻兒告訴他的那些事,他才意識到,鴻兒真的漸漸在活過來了,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他了。所以他原本那點氣,也完全消了。

當然,消氣不代表鴻兒的信用額度還在,出來混早晚都是要還的,所以番外會講述一個鴻兒怎麼一點點把信任度刷回來,讓俏俏放心他真的不會再隨便亂作妖了。因此是個甜甜蜜蜜的番外!收錄本子裡,不公開的,當是給購買本子的朋友一點福利。如果來得及再有個大肉番外的話,本子完售之後就會把肉番放出。來不及沒有的話,就等我以後再另寫好了。

最後結束在尚賢宮,也算和開頭互相呼應了,這個本來是我以前想寫的另一個雁俏梗,正巧放在這裡合適,就加了進去,也剛好需要第一幕凰後與鴻兒的對話交代一些事情,現在再看,真的是巧合。好像是那個梗等了那麼久,專門等來了殊途一樣XD

“錦繡”“江山”是我之前就想好,寫鴻兒兄妹的時候要用的梗。這是原來殊途的結局,就是他們和好了。在我心目中鴻兒小妹大抵也是個妙人,所以有機會也會單獨寫一下他們兄妹的故事。喜歡動物的我當然一定會再給大雕們出場的機會,就好像我一直心心念念的白麵團二世一樣。

不過短期之內應該不會再開中長篇了,兩篇雁俏,還幾乎都是日更,搞得我都空血了。而且接下來可能會回到歐美圈填一些坑,開個冬哥中心的連載什麼的,所以就寫寫片段,填填老坑就算了。什麼時候有精力和靈感了,那就再說。也有可能開坑,但就不那麼拼地日更了。

無論如何,都謝謝你們所有人的支持和喜歡!多的也不說了,回頭本子裡的FT見吧!

最後的最後,允許我再宣傳一次本子:http://weibo.com/1663656940/DxOkSuxtg<——喜歡殊途的各位不覺得錯過最後的甜蜜番外很可惜嗎?趕緊來一本就能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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