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逍遙】有狐 幕三

幕三


自數千年前,九天玄尊重新化歸雲氣,太清天已久無人煙,唯有茫茫雲階層層疊疊,金玉亭台依舊,天跡故地重遊,沿途仙樹琳瑯,依稀還似當年離開的風光。他卻忘了當初神魔一戰後,重傷不癒的九天玄尊在最後的日子究竟是怎麼度過的。漫長寂寥的歲月裡,玄尊苟延殘喘之時,他是否曾在與自己有半師情誼的老人身邊留駐片刻。

彷彿冥冥之中,殘留的身體記憶總有牽引,天跡不知不覺往九天玄尊昔日彌留之地走去,青玉雕砌的蓮台仍在,他記得最初玄尊便是在此同他授課,平日裡常有青鸞朱雀銜玉枝飛來,棲息台下。他那時心無外物,目中無人,不通半點情理,只知護持天道,天界平衡便是他的道理。神魔相抗,他兩不相幫,一旦越雷池一步,禍及他應命而守的太初混沌之境,他不分是非對錯,出手就沒有留情的餘地。鋒芒太盛,過剛易折,那時九天玄尊請命,欲教授他天道外的事情,第一次,天跡毫不猶豫就拒絕了。

他為混沌之中,第一縷陰陽孕化,不屬三界,不生不滅,即便此身命殞,亦可重塑再造化。雖伏羲曾言,捨身再造,重歸的“天跡”終究不再是原來的“他”。可那時候,天跡不知留戀,天界之大,三界之中,也沒有什麼不可捨棄的。

不知死,亦不可知生,枉他身負神君之力,他的心,到底懵懂如稚兒。

後來,女媧的死,開始讓他漸漸有了改變。


那是很久遠的一段故事了,盤古開天闢地後,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天與地之間又另有一方世界。當時伏羲,女媧與后土三皇,分別接掌一界,代替盤古續造傳奇。那時候的天界,除卻幾位天生神君居住,僅有伏羲一人,他踏遍浩瀚三十三重天上,最終抵達太初混沌之境,自那脫生而出並始終守護境界入口的天跡,便是這樣與後來化身天道命軌秩序的伏羲遇見了。

認識以後,伏羲不時來串門,只要不威脅到混沌平衡,天跡也由著他隨意來去。兩人相識許久後的某一天,伏羲突然告訴他,為了讓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天界從“無”到“有”,他要死了。然而,天跡並沒有“死”的概念,伏羲也解釋不清,最後只得告訴他,“死”就是在這世上,天上地下,都找不到他了,三界內,再沒有伏羲了。

天跡不解其意,『你既要化身天道,從此三界命軌運轉,方圓秩序,便是你。』

『可你見不到我,碰不到我,不能和我說話,從此只有虛無縹緲的‘天道’,不存在‘伏羲’這個人了,不就是沒有了嗎?』他望著對方,十分茫然,不明白化身天道的伏羲與現在伏羲究竟有何不同,好像在他眼中,無論如何,伏羲都仍是伏羲。與他對視了許久,伏羲終是慘淡一笑,『你不明白。』

天跡斂目,沒有辯解,他只覺得伏羲實在古怪,反問道,『你要是不願意做這件事,沒有人能逼你。現在的天界沒有什麼不好,你可以繼續來見我,找我說話,就跟以往一樣,直到天地重歸混沌的一天。』

『我要是不願意,我為什麼要去做呢?』伏羲歪著頭,似乎被他逗樂了,『哎,你這麼傻,和你講不清楚。我呀,覺得這個天界太空,太荒無了,我聽后土說,自那虛海上吹來第一縷風後,那個蠻荒幽暗之地都有了生息,可是這裡除了雲就是霧,什麼都沒有。而且,你看女媧捏的那些東西,亂七八糟沒規沒矩的,攪得她那麼心煩,成天愁眉苦臉的。我想讓她開心啊,就跟以前一樣,只要能逗得她笑了,我什麼都願意做的。』

『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就愛她不成嗎?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明白這個,這一生,不知愛恨,不解生死,縱然與天地同壽,又真的算‘活’過嗎?』見他又再次沉默不語,伏羲沉痛地拍拍他肩膀,像是為他哀嘆感慨,又像是自我抒懷。天跡眨了眨眼,安靜地看著他,只聽他又道,『天跡,以後我要是不在了,你替我去看看女媧吧。』

『我要顧守混沌太初。』

『那就只看一眼,她走的時候,你幫我去送送她就行了。』伏羲說道,『此後天界,會與現在不同,有好的也會有壞的,有對的也會有錯的,有黑的也會有白的,就像陰陽混沌一樣,需要人來護持平衡,我不在了,這事也一併交給你了。』

『好。』即便不需要拜託,三界平衡本就是他的責任,多了一件護持天道的責任,似乎與原來無甚不同。大概伏羲傷感不捨的離情到底浸染了他,天跡心中一動,連帶著送女媧這事,他也應下了。

伏羲看他這樣爽快,高興其又敲上他的肩頭,『平白叫你守我的承諾,我沒有什麼可以補償你的,三界之內,我們這些自混沌虛無中誕生的神君都有自己的名字,唯獨三乘沒有。如今,我贈你一個名字,往後,你就叫‘奉天’可好?』

天跡想了想,名字於他本就可有可無,然而,第一次有人給予他些什麼,這種事情,令他感覺陌生又奇妙,沉默片刻,到底沒有拒絕。『也無不可。』

之後,伏羲再沒有來過。又過了不久,天界震盪,影響遍及三界,伏羲以一己之力,成就渺渺天道。

而後,命軌輪轉無情,天道運作有序,三界中,除餘下的三皇,只有三乘能脫出天序之外,不受拘束。


又過了許多年,人間突逢末日災劫,天傾地覆,四柱崩裂傾塌,九天之水,浩浩湯湯傾注而下,一方世界邁入陰霾黑暗,不見日月星辰之光。這時,女媧挺身而出,以魂為利刃,斷鰲足重立四極天柱,以身為熔爐,煉五色石以補天裂,一聲春雷乍響,人界再現生息。

人界動盪,天界亦有所感,天跡知道女媧此番作為,最終化歸天地,不存此身,他應伏羲當年之諾,親自下界,替對方去見那人最後一面。恰恰正逢,三乘之一的人覺,於風雨過後第一縷晨曦光芒中降生,接納女媧交付他的最後命力。

『伏羲化身天道,后土造就輪迴,獨我一人,留駐這世間許久,等到了今天。』透過雲層的陽光,鋪灑大地,女媧滿足地望了一眼,再無遺憾,化作點點光輝,漸漸消散。她看到特地為她而來的天跡,也似乎明白了他的來意,微微一笑,點頭說道,『謝謝你替他來送我。』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為何伏羲當初會說,成就天道,三界之中,就再也沒有‘伏羲’了。』看著即將消失的女媧,天跡忽而想起曾經笑對他說,因為愛這個人,便什麼都願意為她去做的那個伏羲,頓覺眼前一切,竟莫名地諷刺。『如果不是他化身天道,也不會埋下你今日殞命的伏筆,他對你有情,天道卻是無情。』

『有情無情,何足為外人所道。』女媧搖搖頭,『茫茫人世,我一人獨活,這樣漫長又煎熬的孤寂時時刻刻折磨着我,豈不更是殘忍?』

『你想說,伏羲當初棄你而去之舉,比天道更無情嗎?』

『即便我與他處境交換,怕是我也會做下同樣的選擇。』女媧輕輕一笑,溫柔目光投注他身上,如同悲憫,『我想說,情在己心,你當自行領悟。』

『我不懂。』

『總有一日,你會明白的。』說著,她轉開了視線,望向站在不遠處方才誕生的人覺,『自此以後,再無‘三皇’,你與天跡,地冥並列三乘,守護人界的這一身責任,我便都交託給你了。混沌虛無,自有始終,本該三乘應命,共同維持天地人三界平衡,人覺卻遲遲沒有化生,如今想來,冥冥之中,尚有天數。你既然來了,除卻重擔,我竟都沒有什麼能夠交付你的了,便以‘非常’為名,聊贈於你。往後,你叫‘非常君’可好?』

眼前此景,隱約與天跡記憶中,伏羲臨別贈名,依稀相仿,他有所觸動,卻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覺。

只聽人覺應了一聲“好”,女媧終是沒有任何地憾恨,光華散盡,她化歸混沌,終成虛無。

那一日過後,天跡多多少少有些懂得,何為生死,何為情。不待九天玄尊再次請命,他迴轉天界後,便自願到太清天跟他修習,此後歲月綿長,他一直都在參悟,女媧留給他的那句話——情在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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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道理,我真的覺得我自己有點作,一不小心就把這個設定越搞越複雜,我最初想著,這文大概寫個五六幕就結束了吧,結果下筆的時候我看了下進度發現估計得十幕左右。寫著寫著,為了完善奉天神君下凡歷劫的原因吧,我又添了他對玉逍遙有情而不自知的設定,然後為了寫好這個設定吧,我還得把三乘來歷,三皇的故事給設定一遍,現在別說十幕了,這文二十幕能夠結束我都偷笑了。簡直了!

從我搞這個大綱開始我就知道的呀,這文一開就是坑死我自己,我本來就打算放個大綱你們自由腦補,結果現在……果然我就是作呀!

不過伏羲女媧和后土三皇的故事,還有和三乘的故事,設定上我自己都挺滿意的,理論上,他們本應該是一同誕生,一者掌管一者維護,但事實上,卻是伏羲女媧后土先造就了三界,再引導三乘來守護。

關於后土和地冥的部分,因為篇幅有限而且跟主線關聯不是很大,所以我沒在文裡頭寫,只提到了一點點線索,這裡稍微補充一下吧:地冥是虛海上第一縷風孕化的,在此之前,后土掌管的地界只有一片虛海和荒蕪。有了這陣風,才有了後來的陰曹地府冥界輪迴。不過虛海上除了有風,也有別的東西,地冥往後的責任主要就是負責殺除那些“東西”,保證后土建立的輪迴能夠如常運作。其實虛海跟混沌是一樣的,甚至可以說相連的,代表着最初的生與最終的死,有與無始終一體的,因此地冥清理的那些垃圾除之不盡。地冥自己也不愛幹這活,捏了傀儡就到人界去浪了。

而三皇的故事,先有天道,再有輪迴,伏羲后土相繼離去,這些都是為了神魔仙妖人鬼建立的,留下的女媧注定也會死去,這也是三界平衡的原理之一。所以從伏羲覺得天界太空,后土整頓地界開始,就注定了三皇的結局,因此人覺一直要到女媧死的時候才應命誕生,畢竟在此之前,人覺要守護的東西,其實是“沒有”的。

總而言之,雖然在故事中,三皇所做的一切到頭來得到的終局似乎有點諷刺,不過對他們來說,這原就是“最好”的結局。不管是伏羲后土還是女媧,大家早在知道“死”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為什麼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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