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逍遙】醜奴兒(下,完)

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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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奉天醒過來時,因著身上的怨咒作祟,意識尚有些不太清明,昏沉沉的,不知今夕何夕。他只覺得身子沉甸甸往下墜,卻被人堅實地支撐住,可道路不平順,搖搖晃晃,顛簸得厲害。他眨了眨眼,好半天才醒悟過來,原是神毓逍遙背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地爬著雲海仙門的登天梯。

他抬頭望去,天梯直上,幾乎望不見盡頭,沿途林木成行,鬱鬱蔥蔥。極目盡頭,漫山蒼翠中,煙霧繚繞,雲海蒼茫,隱約能窺見那宛若立於三十三重天上的瓊樓玉宇,亭台飛榭。君奉天從來不曾有過這樣觀視仙門的機會,他是玄尊帶進門的,早些年出入山門都是騎在仙鶴上,後來天地行風練起來了,來去不過飛花踏葉,憑虛御風而行,都沒有什麼機會這樣腳踏實地拾階而上。

他也從來不曾想過,原來雲海仙門的登天梯,竟有那麼漫長,艱辛的一段路。

“你為什麼不用輕功?”

聽到他說話,神毓逍遙似乎愣了一下,山間清寂,周遭只有簌簌落木聲,和彼此的呼吸,他總不會聽不見他的話。過了片刻,神毓逍遙終於接收了這個事實,語調輕快卻夾了些細微的喘息,說道,“你醒啦,奉天。”

簡直答非所問。君奉天輕輕地哼了一聲,又問,“你這樣背著我,要走到什麼時候?放我下來。”

“不行。”驟然的拒絕,神毓逍遙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強硬,但他似乎又立即意識到這樣的口吻太過冷硬,頓了頓,柔聲解釋道,“你所中咒術奇特,凝不住氣,我放你下來你也走不動路。師兄我不是不想用輕功,只是我為了趕回仙門,一路耗損內元趕路,眼下已經氣空力盡了。再過會兒,再過會兒我就好了,我們就能馬上到仙門,找玄尊為你解咒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喘著氣,背著君奉天,神毓逍遙走走停停,這石階無窮無盡,路根本看不到盡頭。他說得這般輕鬆,君奉天卻聽得內心一陣不是滋味,他何其驕傲,自問從來沒有什麼輸予神毓逍遙的地方,總是不服氣他。可到如今,眼前人對他處處周全,處處維護。一路趕回,內元盡耗,連聚氣再上仙門的力都沒有了,卻堅定不移地負着他,走這一條最煎熬的路。

他心中一窒,動容道,“既然沒力氣的,就不要說話,坐下來好好打坐調息,我已經醒過來了,沒感覺身體哪裡難受,耽擱一陣也不礙事的。”

“不是的,奉天,我……”他看不見神毓逍遙的表情,卻覺得他一瞬的停滯似有些為難,“我不能停下來。”他好像說給他聽的,也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君奉天怔仲了一下,隨即就反應過來了,神毓逍遙這一路上早就心神耗盡,如今不過強撐著一口氣,他若不咬著牙堅持下去,鬆了手,便真的是將他們兩人都棄在半途了。

君奉天一陣啞然,覺得有些什麼東西從心底裡湧上,卻哽在喉嚨裡,不成字句。沉默半晌,他啞著嗓音說道,“登天道太長了……”

“十萬八千階呢,以前我還數過。”似乎感覺到他的疑問,神毓逍遙忽而想起什麼似的,笑著問道,“你可知我原先是怎得機緣拜入仙門的?”

“玄尊不曾提及。”

“我曾聽說這兒上頭住著神仙,凡人若是能爬上這十萬八千階,他們就會替人完成一個心願。”只聽那人語態輕柔,多有懷念,“我那時候已經到了山窮水盡,萬念俱灰之際了,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希望,都要賭上一賭,便一念想要爬上這天階。第一次我爬至中途,意志不堅,心神動搖,目眩神迷,回過神來時又回到最初的地點,第二次我咬着牙,悶頭向上,卻路無盡處,最終力有不繼,昏厥過去。第三次我摒除雜念,一步一階梯地數著,渾然忘我之際,竟數完了這十萬零八千個台階,自然就到了。”

神毓逍遙說著說著,停下腳步,歇了歇,喘口氣,君奉天想著讓這人舒服些,就自己調整了位置,乖乖趴好在那人背上。他又繼續說道,“我後來才知道,雲海仙門的登天道本就是考驗弟子用的,天階上設有陣法,普通弟子入門,需得先爬這十萬八千階以練其心志,卻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功。我當時一介凡夫俗子,居然就這麼上來了,玄尊也是始料未及。”

“那你的心願實現了嗎?”

“嗯。”他點點頭,十分慨嘆,“說起來,眼下一心想要救你,重走這一遭,倒是與當年依稀相仿。我的心願竟都是一致的,只想你們能好,那我便滿足了。”

聞言,君奉天在腦海裡已經大致勾勒出了一個故事,只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曾經那個讓神毓逍遙不惜凡人之身妄圖登上天階的人究竟是誰?可轉念一想,這是什麼人又與他有什麼干係,到底是神毓逍遙的私事,他們同門多年都不曾聽神毓逍遙主動提及,想必本來也沒打算告訴他。

他沉默得古怪,神毓逍遙不免迷惑,“怎麼了,奉天?”

“沒什麼,那人……”他走著神,聽得對方一問,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要問那人是你的什麼人,立刻又反應過來地及時收住,便再不肯開口了。

倒是神毓逍遙心思澄明,一點即通,“也許不久之後奉天你就能見到她了。她叫玉簫,是我這世上唯一僅剩的親人了。我父母早亡,家裡只剩我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後來小妹得了一種怪病,大夫全都束手無策,我苦於求救無門之際,就想到了雲海上仙的傳說,我死馬當活馬醫地帶著小妹就過來了,之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玉簫?”

“我原名玉逍遙,拜入玄尊門下成為仙門大弟子時才改的名。雖說了斷塵緣,我終究不捨,常偷偷下山去看玉簫她過得好不好,後來玄尊知道了,就答應讓我教授玉簫修習仙門心法,等她有成時再領她入門。不過她學得慢,這些年才算有點長進,說不定再過一陣就能入門了,屆時就是我們的小師妹了。”

君奉天原還想說些什麼,可兜兜轉轉,到了口邊卻是,“看你平日的模樣,我都想不到你居然還是個好兄長,當真世事難料。”

“說得什麼話,講得師兄我好像多沒擔當似的。”神毓逍遙跟他槓上的時候,君奉天總要忍不住刺上一兩句,可如今自己還要人背著上登天道,他到底做不到這般沒皮沒臉的事。只好又沉默以對,這時,神毓逍遙話頭一轉,突然側過頭,貼上來,溫聲說道,“別說話了,你還是再休息一會兒吧。很快我們就能回仙門了。”

聽著,君奉天更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心下又是羞愧又是內疚,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是神毓逍遙才對吧——他從前好像都沒有真正地意識到,原來他的師兄,是這麼溫柔可靠的一個人。


君奉天勉強撐持了一會兒,與神毓逍遙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可終究敵不過沉重的眼皮不住往下搭,沒一會兒就又昏睡過去了。再次醒來時,覺得手腳發軟無力,昏昏沉沉地陷在鬆軟的床鋪上,房間裡燈火明滅,朦朧中依稀有道身影立在床邊,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好像拽到對方的衣袖,含糊地喊了一句,“神毓逍遙……”卻在下一刻,神誌清明,望見來人恰是他們的師尊,九天玄尊。一時覺得僭越,不太好意思地鬆開手,又惦記着一路將他背回來的神毓逍遙,便問道,“玄尊,神……師兄呢?”

他慣常不太會恭恭敬敬地稱對方一聲師兄,然而在玄尊的門前,君奉天始終恪守弟子的本分,禮數恭謹周全,儘管他多多少少猜到玄尊早已明了他們師兄弟二人如何相處,但仍不會失了應遵循的禮節。只見玄尊果然略過他臨時更變稱呼的事,徑自坐了下來替他診脈,一邊搭著他的手腕,一邊說道,“他把你帶到山門時就暈過去了,此刻尚在休息,沒個三兩天,怕醒不過來。”玄尊神情淡淡,目光卻十分嚴厲,“這次下山歷練,我原想著磨一磨你們的性子,想不到你們竟這般胡來。一個身中咒術,一個內元盡耗,豎著出去,橫著回來,存心想氣死我是不是?”

“是我一時大意,誤遭算計,師兄只是救我心切。”

“不用急著攬責,你們這一個兩個什麼性子,為師不知道嗎?你遇事容易衝動,他對人總要周全,都心比天高,愛逞強逞能,真是胡鬧!”雖是嘴上斥責,玄尊連將他的手塞回到被子裡都是輕輕的,君奉天見他起身,又替他掖好被子,心中一暖,又覺得自己叫玄尊擔憂實在對不住他老人家。“惡咒易解,陰氣難拔,回頭這日子有得你受,我也懶得罰你些什麼。至於你師兄傷了元氣,他沒十天半個月調息養氣,以後境界再進也是艱難,悶上這幾日,便當罰過了。看你們日後還敢不敢這麼罔顧身子,恣意妄為。”

“玄尊教訓的是。”君奉天躺在床上不好施禮,只得輕輕一頷首,不過恐怕知道他們還有再犯的時候,玄尊氣過了也不願放在心上,囑託他兩句好生休息,就離開了。他放鬆了精神,癱軟在被褥中,想著同住一個院子裡的神毓逍遙,總覺得說不明道不清的一縷情思縈繞心間,那人一口氣撐到山門時倒下,也不知道是多麼狼狽,他身上竟還沒有一點半點擦傷,想必到他闔眼的那一刻仍被護得好好的。也不知道這人怎麼就這麼傻,總以身為盾,哪來那麼多的悲天憫人。

想著想著,又是氣自己,又是氣對方,氣著氣著,竟真的睡過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實在冷得受不了,半夜驚醒,驚動了外頭值夜的道子。對方進來看他,君奉天才知道,先前玄尊所說的“陰氣難拔”是什麼意思。他體內陰氣熾盛,寒氣由內而生,手腳冰冷都是小的,他若不運動內息抵禦,一段時間就會如墜冰窖,遍體生寒。那些道子被玄尊吩咐,知道他多半誰不安穩,隨時等著更換房內的炭盆與壓在床被下的暖爐。他給來人道了謝,禁不住多問一句神毓逍遙如今還是睡著麼,得知對方真的打回來之後一直昏睡再沒醒過來後,他都忘記再補一句“辛苦”,就兀自沉入自己的思緒當中,最後輾轉反側,到底才睡過去。

接下來幾天,君奉天著實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有得你受”,白天尚可,最多只是手腳冰冷,偶爾氣脈不順,入夜之後就變得十分難受。他原也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是個怕冷的人,但這種凍入骨髓的陰冷寒氣確實反复地刺痛着他,最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結出冰渣子,呼出來的全是茫茫白霧。玄尊教他了一套頗有些複雜的運氣導息的功法,勉強叫他又熬過了幾個日夜。待陰氣逐點逐點拔除後,他被折騰得整個人身心俱疲,都忘了先前還惦記著要去看神毓逍遙來著。

他沒見著人,反倒是那人先醒了來看他。那天夜裡君奉天照例被凍起來的,卻看見神毓逍遙捧著卷書,倚在床邊,藉著一盞昏黃油燈,看得津津有味,被他驚動了,才慢慢抬頭。兩人不像多日沒見,也不像都被折騰了一番,神毓逍遙笑臉迎人,與往日無異,他放下手中書卷,就起身給他去換個暖爐,君奉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呆呆地看著他忙活。半晌等人重新又坐回去,他才搜腸刮肚地問出一句廢話,“你能起來了?”

神毓逍遙看著他,似乎被逗樂了一樣,只是笑,而後又覺得不太對,忍著不敢笑太過分,就撇開了頭,可君奉天瞧著對方震顫的肩膀,還是覺得懊惱,心想自己問什麼不好,卻問他這個。等人終於笑夠了,神毓逍遙回過頭來對他說,“師兄我都睡那麼多天了,自然沒事,奉天不用擔心。倒是你,我聽玄尊說,你陰氣未除,所以常在半夜冷醒?”

“嗯。”想起自己為何弄成這副模樣,君奉天擺明了就不想多談,不待神毓逍遙再次關心,就轉了話題,“都這麼晚了,你還在看什麼書?平日里也沒見你這麼用功。”

“我睡多了,現在有點兒睡不著,就來看看你。我知道你這幾天都睡不好,難得安眠,自然不敢打擾,就隨便找點東西看看。”

神毓逍遙說著,手中收起來的書卷在他眼前晃了晃,儘管他馬上又收起來了,可君奉天還是瞧得分明,一時古怪,“怎麼突然看起煉器的典籍?你要有心打發時間,不如多讀讀經論,免得下次經課上又惹道主生氣,下了玄尊面子。”

“我就隨便看看。”神毓逍遙目光閃爍,也似有隱瞞,君奉天懶得追究,這人成天不學無術,心思半點都不在課業上,他都有些習慣了。經此一遭後,他發現神毓逍遙確實有吊兒郎當的資本,他本就聰穎明慧,點滴通透,多半往常考試前翻兩下書,就能敷衍過去了,想要他安分地坐下來學習,連玄尊都做不到,遑論他人。不過這次他態度詭異,應是真藏了什麼事,可惜神毓逍遙不願說,君奉天自是不肯去追問的,兩人便又安靜了片刻,才聽他另起話頭,“奉天,等你身子好些了,陪我到山下鎮上去喝酒吧,這次咱倆第一次斬妖除魔就馬到功成,不慶祝慶祝怎麼成。”

話語剛落,君奉天就不禁替玄尊感到愁人,這次他們勝得慘淡,仙門大師兄二師兄還都躺著回山門的,差點沒把玄尊氣死。也就神毓逍遙此等沒心沒肺的程度還能自詡勝利,談笑自若了。他捏了捏隱隱發疼的眉心,本不太想答應,可想到這一路上對方如何對待自己,他又不想害人期待落空,掙扎躊躇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輕輕地應了一聲。果不其然,神毓逍遙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看來定是這些日子不是躺著睡覺就是打坐調息,將他都給憋坏了。

“那就這麼說好了,奉天到時候可不准說不去。”

“哪次我答應你的,是會反悔的?”君奉天瞧著對方晴光瀲灩,春風得意的模樣,有種哄孩子的錯覺,也不知道誰是誰師兄。

“所以啊,這世上最數奉天最好了。”

以往這些話神毓逍遙說了不少,誰給他點甜頭,他都能輕而易舉地說一句“世上就數你最好了”,君奉天聽得最多,耳朵都快起繭了,自是從不放心上的。如今看他笑容絢爛,一雙眼眸浮動點點春光,明媚動人的模樣,卻另有一番滋味,落在心頭。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神毓逍遙何止一點都不惹人討厭,甚至是,有點太招人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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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神毓逍遙真的是日夜盼著君奉天趕緊好起來,等他體內惡咒解開了,陰氣也所剩無幾時,他終於憋不住,想要拉他的師弟下山。君奉天彷彿早料到他這些天悶得難受,促狹一笑,卻難得沒有出言諷刺,被拽著衣袖就往他們平日偷下山的小路走。

行至半途,神毓逍遙才想起來自己兩手空空的,今晨特地進山里打的野味都沒捎上,又叫君奉天原地等他。他如今還被玄尊明令禁止動用元功,一來一回廢了不少時間,原以為君奉天該等到煩了,回去的時候就見那人負手站在樹下,微微仰著頭,山色清幽,盡入他眼底,眸光渺渺,不知落處,也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麼。但見他來了,君奉天收回的視線,轉而落在他的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他身影,目光意外地輕柔。

神毓逍遙眨了眨眼,印像中自己的師弟總是傲骨嶙峋,自信到自負,偶爾讓人覺得他雙眼中,根本納不下旁人,目空一切。這幾天,隱隱覺得,君奉天好像變得和從前有些不大一樣,儘管他依舊沒把他當師兄尊敬,常常說話噎得他啞口無言,可他總覺得,他真的入了他眼,也被這人放在了心上。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卻又令人莫名高興,他忍不住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挽起了君奉天的胳膊,換之前定要惹得對方拂袖而去,如今他只看了他一眼,眉頭一挑,竟都沒有出言相拒,不過是頗有些無奈他這種孩子氣的幼稚舉動。神毓逍遙不禁笑道,“讓奉天久等啦,我們走吧,師兄特地拿了些野味,回頭叫店家做點烤肉當下酒菜。”

他開心的時候,走路都情不自禁一蹦三跳,君奉天被他拖著拽著,步履顛三倒四,居然沒說什麼。神毓逍遙心想,若換以前,他這位老成持重的師弟早就開始教訓他了。他總有些怯君奉天,對方沉著一張臉,冷漠又認真地數落他時,他總覺得君奉天更像雲海仙門的大師兄多一些。他嘴巴上肯定不會承認,插科打諢岔開話題是他最擅長的,時不時還把君奉天激得懶得跟再他廢話,可他心底里對他仍是有些服氣的。君奉天劍法如神,人長得也好看,連生氣時都格外有股氣勢,凌厲的目光輕掃,就足以讓人噤聲,確實比他這個師兄有威儀得多。

神毓逍遙喜歡逗他,又怕人真的生氣,存的心眼特別多,心思七繞八彎的,兜兜轉轉盡系一人身上,自玉簫以來,世上再沒有人像這樣子使他成天記掛,終日縈懷。他隱約感覺到,君奉天於他,到底是不一樣的,可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兩人到了平日裡光顧的酒肆,老闆識趣地接了神毓逍遙遞來的野味,上了兩壺好久就下去替他們烤上了。神毓逍遙到底話多,一邊飲酒一邊還說個不停,從他們下山除妖的事一路到修行心得,說著說著就聊到了門派中的八卦,君奉天大多時間都安安靜靜地聽,偶爾應答一兩句。這樣的對話也就是神毓逍遙才不覺得無奈。

杯盞相交至微醺,烤好的嫩肉終於呈上,薄脆的皮底下是鮮嫩多汁的香肉,使得這幾天清湯掛麵的神毓逍遙食指大動,不住地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還要含糊地招待君奉天,可惜君奉天不像他這樣儀態全無,正襟危坐,慢條斯理地夾著肉,放到嘴裡還要細嚼慢嚥,瞧他這樣清風朗月,絕逸出塵的模樣,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在什麼富貴酒樓,不是路邊酒肆。

吃飽喝足,神毓逍遙就想著結帳走人,到別的地方走走,消消食。哪裡知道一摸懷裡,發現錢袋給漏下了,他憶起來應當是方才他回房多拿了件東西,不小心落下的。君奉天休養多時被他驀然拽了出來,身上散銀自是沒有多少的,一頓酒錢都不夠付。這裡的老闆與他們雖是相熟,卻也是不能賒賬,他苦惱之際,君奉天便提出他回去拿錢。想到這一來一回終究耗時不少,神毓逍遙靈光一閃,說,“與其讓你跑來跑去,不如賣藝掙錢。”君奉天聞言一愣,他倒已經跟老闆交涉起來了。

有時候,君奉天都懷疑他師兄腦袋是不是有洞,才一天到晚異想天開,沒料到老闆居然還覺得可行,專門給他騰出了一塊地方。神毓逍遙不宜動武,賣藝的事情自然是他出一張嘴,君奉天出一身力,他們兩人今天下山匆忙,也沒把劍帶上,兩手空空,難不成還叫他當眾打拳不成?不料神毓逍遙靈機一動,替他折來一支梅枝,色澤沉鬱的枝條上綴了幾朵紅梅,清艷不俗,握在手上,君奉天隨手挽了個劍花,花枝亂顫,煞是好看。

神毓逍遙坐在一旁,為他擊節成歌,君奉天瞪了他一眼,見這人白皙的肌膚上浮着酒氣熏出的薄薄的紅暈,本有幾分醉色,可一雙眸子明亮如星,眼角含着盈盈笑意,卻是十分清明。便是存心,也無辜得讓人難以苛責,君奉天只得認命地以梅枝為劍,和歌起舞。

他到底生得豐神俊朗,顧盼神飛,劍出如龍,走勢雷霆,偏生手握一枝紅梅,艷麗花色,在疏狂中尚留幾分風雅,風流寫意,灑脫不拘。神毓逍遙原只覺得君奉天長得俊美,如今這人劍勢起落,神光離合間自有風骨,狷狂疏雅,宛若潑墨走筆,暈染成卷,不知不覺畫入心間。

他想,他好像真的有點太喜歡這個師弟了。


清了酒帳,君奉天提出了想要一走登天道,神毓逍遙應了一聲,就跟在後頭。他手裡捏著君奉天遞來給他的那支梅花,上頭花開正好,飄著一縷淡雅清香,縈繞鼻尖,花與花香,蕩入心神,神毓逍遙第一次覺得實在有些惱人。

他不說話,君奉天也不是個話多的人,兩人一路並行,只有零星交談。他們慢慢地走上登天道,上頭十萬八千階,直通霄漢,他心思紛亂,只望著眼前的身影,竟也沒感覺道途枯乏。不知不覺,他們真的就走完了。抵達山門時,君奉天忽而說道,“我原以為登天道十分漫長,十萬八千階也不知道走到何年何月,卻想不到可以走得這般快,就到了。”

神毓逍遙愣了一下,想說他兩次登天,與此間情形都不一樣,可他抬眼,君奉天直勾勾地望著他,神情專注而認真,莫名地心頭一悸,似乎意識到對方可能說的並不是這一件事。他正要思索著如何作應,就聽見玄尊的聲音一旁冷冷的響起,“捨得回來了嗎?”

往常下山若是被玄尊抓到,那也就罷了,他多半罵上一兩句就放過他們了。今日卻不同,不僅因為他們本該留在門中休養,而且玄尊圈養的那幾隻仙鶴,被神毓逍遙給折騰不見了。君奉天心裡頓時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該不是為了給他們添酒加菜,神毓逍遙喪心病狂連仙鶴都不放過吧。一想到曾經一度駝伏他們上山下山的仙鶴們可能都已經慘遭毒手被他們下肚飽腹了,君奉天啞然無語,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瞧他模樣,神毓逍遙就知道他想些什麼,登時直呼冤枉,“奉天,在你眼裡師兄我就是這麼不堪的人嗎?我不過就是拔了它們幾根毛而已,哪裡知道它們就無顏見人了。”

一時間,君奉天竟不知哪種境遇對玄尊的仙鶴而言更悲慘了。

這下,玄尊當真被他這個大弟子氣得七竅生煙,一句“你給我面壁思過去”說得震撼蒼穹,餘音繞樑,神毓逍遙自知理虧,沒怎麼分辨就往思過堂去了。玄尊還想再罵,這下也只得啞火了,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回房思過,不好好反省就別出來了。”

君奉天恭恭敬敬地領命離去,回到房中,發現一件鶴羽大氅整齊安靜地放在了他的床上,擱在上頭還有一張紙條,神毓逍遙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大字——“保證暖和”。他摸著油光水滑的羽氅,知道這與尋常一般的大氅不同,應當是靈物為材,煉器而成。想到先前神毓逍遙讀卷時閃爍其辭,霎時間,哭笑不得之餘,又當真被暖入心扉。果真一如神毓逍遙保證,到底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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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神毓逍遙在思過堂中正枯坐無聊,突聞一聲輕微的響動,回過頭,就發現君奉天翻窗摸了進來,一時詫異,卻十分高興,笑着問道,“奉天,你怎麼來了?”

君奉天不答,從懷裡掏出了個油紙包,裡頭包好的是還溫著的叉燒包,看來是專門又偷溜下去一趟,到鎮上買的。神毓逍遙更是驚喜,接過來後,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咬了起來,簡直無暇說話。見狀,君奉天挨著他席地而坐,把他之前做的鶴羽氅拿出來,嚴嚴實實地蓋在兩人的身上。神毓逍遙嘴裡含糊,聲音軟糯地說道,“我本想下山前給你的,可是忘了。怎麼樣,奉天,你喜歡嗎?”

“嗯。”他看著這人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翹起的嘴角還沾了點油光,不免好笑,“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神毓逍遙,我是來陪你的。”

聞言,神毓逍遙愣了一下,不知道對方是開玩笑還說認真的,可惜君奉天也沒多做解釋。攏了攏羽氅,就徑自坐在那兒,似乎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大概是真的來陪他的罷。他這麼一怔仲,便錯過了再問的時機,沉默地吃完了包子後,只好另起話頭,聊起了門中瑣事,又漸漸地,聊到了暢遊江湖的想往。

說著說著,他有些困了,就靠在君奉天身上,說道,“奉天,下次我們不會再那麼狼狽了。”

“嗯。”

“等我們真的出師了,就一同下山,浪跡天涯,行俠仗義,輕劍快馬,遍遊江湖,你說好不好?”

“好。”

“約定了,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答應的事,我什麼時候反悔過了?”

他原以為神毓逍遙大概又要說,世上唯有奉天最好了,不料這人沉默了片刻,卻是說,“沒有,奉天答應過的事,總能夠做到,所以師兄我珍而重之,不敢再叫你輕許諾言了。”

君奉天稍稍一怔,堂中安靜,唯有他們二人輕淺呼吸,清晰可聞。他還要說些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過了一會兒,靠在他身上的神毓逍遙敵不過睡意濃重,便沉沉睡去了。方才的溫聲細語,好似一場幻夢般,無痕無跡。

他側過頭,那人閉著眼,呼吸平緩,燈影下,睡去的容顏情態柔和,彷彿還帶了笑,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麼好夢。君奉天再次攏緊了大氅,明明夜露深重,他該冷得難以入睡,此刻身上暖融融的,他也有了幾分睡意。


清朗夜色,思過堂中兩人互相偎靠,睡得香甜。

興許都做了一場好夢,此生仗劍,快意天涯,共譜一曲江湖。


完。



媽呀終於寫完了!下篇簡直爆字數爆到最後比上中篇加起來都多!

不過總算把我全部想寫都寫出來了,梗一個都沒刪,而且完全按照我原先設想,奉天逍遙就是處於這種完全沒說開的曖昧朦朧階段,也十分美好XDD

稍微有點出乎意料的是奉天最後思過堂的表白,主要是正劇法儒爸爸太給力了,我覺得奉天如果明了自己心意肯定會說的,但他無意解釋主要因為看了逍遙的態度有點遲疑,所以再一進步的關係發展就得讓逍遙來啦XD

不過逍遙暫時還不求著這一諾,反而求了別的,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對奉天好,以前完全沒有意識到,從自己意識到那一刻到奉天表白,這一切都太快了,他需要時間去考慮清楚。畢竟我覺得個性來說,越是重要的事情逍遙越是慎重,不會輕易被一時的情生意動所左右,並不是因為他不夠喜歡奉天,而是他很清楚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一旦投入就是全心全意不可迴轉,他太過珍重,所以才會遲疑。

其他的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這篇文拖得有點久,我本來以為自己心境有變,寫不回原來的感覺,沒想到,我終究是小看了這個CP。他們真的始終如一,我也非常感謝這種始終如一,讓我能夠順利完成。這裡有段我曾經在《亂花漸欲迷人眼》裡提到,但不用擔心這個故事未來導向就是亂花的那個世界觀,我覺得有一些梗能在各個文是共通的,大概就有種“平行世界的奉天逍遙總有恆定不變的某些東西”這樣的浪漫?

總而言之,謝謝沒有忘記這篇的你們,如果你們能喜歡,那就更好啦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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